暗室里的空气滞重得像结了块的血。

因果骨片破碎后散发的最后一点微光,在铁灰色的桌面上彻底暗淡。李长生没有去看角落里抖如筛糠的裴惊蛰,他转身走向石床。

晏流萤安静地躺在那里,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苏清颜那一指剑意像一根冰冷的铁钉,死死打在她的眉心,勉强截断了正向心脉蔓延的黑色毒素。

李长生那只指甲剥落、血肉模糊的左手缓缓抬起,悬停在盲女眉心上方半寸。

他放缓了呼吸,仅剩的一丁点纯净本源气息顺着指尖溢出,像游丝般沁入盲女残破的皮肤。

在他的左眼视界里,那些原本正疯狂啃噬经脉的血色乱码,在接触到纯净波段的瞬间,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,被迫退缩了分毫。晏流萤扭曲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,眼角的黑血流速变缓。

李长生咬紧后槽牙,颈侧的青筋一突一跳。他强行压制着体内因篡改天道而翻涌的暴戾,控制着输出的幅度。多一分,会引来天谴雷丝二次打击;少一分,晏流萤根本熬不过今晚。

苏清颜站在两步外。她剜出剑脉的右腕被粗布草草缠着,暗红的血水早就洇透了布料,顺着指尖滴在铁砖上。

她看着李长生满是血污的手,又看着盲女渐渐平息的痉挛。

“这间暗室的阵纹撑不了太久。”苏清颜突然开口,声音冷硬,带着明显的喉音,“外围的巡逻脚步声密了一倍。庞九幽的狗快闻到味了。”

李长生没回头,左手依然悬停在原位:“说重点。”

苏清颜握紧左手,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:“我会自断左臂一条剑脉。把剑气混着血放出去,足够伪造一个极强的污染爆发点。庞九幽的主力会被引去南街。你们趁机走。”

李长生终于收回手,掌心的伤口因为灵气扯动又崩开一条口子。

他转过身,充血的左眼冷冷盯着苏清颜,顺手从生铁桌旁扯过一件带兜帽的破灰袍披在肩上。

“你的纯净波段是战略储备,不是用来当一次性炮仗的。”李长生系上领口的麻绳,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在这个见鬼的世道里,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把命切碎了去送,连我也一样。”

苏清颜愣住了。她看着李长生那件沾着酸腐味的灰袍,那颗因为无情剑道而冰封已久的心,极其突兀地跳动了一瞬。

墙角的青铜管道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。

“咔哒。”

暗室伪装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半条缝。王富贵那浑圆的身躯费力地挤了进来,额头上挂满油腻的汗珠。

他手里拽着一截脏兮兮的麻绳,绳子那一头,拖着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。

这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夹袄,后背弓得像只熟透的虾米。刚一进门,他就捂着嘴,发出一连串撕裂般的咳嗽声,夹袄下干瘪的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每次咳嗽,都会咳出一股浓烈的劣质香火酸臭味。

裘万山。无妄城最底层的灰色掮客。

王富贵回手把门死死闩上,压低声音:“小爷,人带来了。外头现在乱成了一锅粥,庞九幽的限购死令一出,买不到药的散修已经开始在几条外街互砍了。”

李长生拉了把椅子坐下,目光落在还在咳嗽的裘万山身上。

裘万山好不容易喘匀了气,抬起那双浑浊、发黄的眼睛。他扫了一眼角落里面如死灰的裴税官,又看了看石床上满脸是血的盲女,最后死死盯住了李长生那只充血的左眼。

常年在黑市下水道里摸爬滚打的本能,让他在对上那个眼神的瞬间,头皮狠狠炸开。

那是真正的疯狗才会有的眼神。

“王老板……”裘万山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死死贴在铁门上,“您可没说……是给这几位爷带路啊。来的时候我瞧见了,金玉坊外头那三根铁柱子上,刚挂上去六具散修的干尸,连肠子都被庞九幽的人扯出来挂在脖子上了。”

他疯狂摆着手,膝盖打着摆子就要往下滑。

“这活儿我接不了!你们身上的因果债太重了,商盟的巡逻队现在见人就咬,我跟着你们,还没走出两条街,天灵盖就得被卸下来当夜壶!不接,真不接!”

李长生没说话。

他只是一抬手,从生铁桌面上捻起一枚灰黑色的珠子。

那是一枚残次纯净香火珠。因为提纯手法粗糙,表面还带有一点斑驳的杂质,但最核心的那一丝纯净波段,却在逼仄的暗室里散发出格格不入的微光。

拇指一扣。

“骨碌碌——”

珠子在铁桌上滚出一条直线,停在边缘。

裘万山那双发黄的眼珠子瞬间直了。他常年吸食劣质香火,肺部早就千疮百孔,此刻只是闻到那一丝溢散出来的气息,干瘪胸腔里的灼痛感竟奇迹般地平复了片刻。

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,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暗室里大得惊人。

“你常年咳血,毒素已经渗进心脉。”李长生靠在椅背上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本,“庞九幽断了底层的药。你身上就算有再多灵石,三天内买不到续命的解药,内脏就会化成一滩黑水。”

裘万山的腿彻底软了,他直愣愣地盯着那颗珠子,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:“这……这是定金?”

“带我们去找能瞒天过海的黑工坊。”李长生身子前倾,充血的左眼中,一丝极其细微的血色乱码在瞳孔深处流转,“天塌下来,有我的因果顶着。但你若退半步……”

李长生的食指在铁桌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“我先收你的命。”

没有释放任何灵气威压,但那股看穿底层代码的视线,让裘万山浑身汗毛倒竖。

他猛地扑到桌前,一把将那颗残次香火珠死死攥进掌心。指甲因为用力,在铁桌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欺天阁!”裘万山咬着黑黄的牙齿,眼底泛起一种濒死的疯狂,“在最底层的十三号暗巷下面!那里有个疯婆子,专门干剥皮刻阵的买卖,天道眼都扫不出毛病!我带路!但我只负责领到巷子口!”

“足够了。”

李长生站起身,走到床边,将晏流萤背在背上。破灰袍宽大的下摆刚好遮住了盲女身上的血迹。

王富贵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。纸上盖着商盟底层的鲜红大印,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灵气波纹。

“金玉坊废料清理队的通关文书。”王富贵一边说,一边将两件满是酸腐臭味的套衫扔给苏清颜和裴惊蛰,“商盟的结算系统每天午夜交接,有半天的延迟期。我做假账平了里面的手续,这玩意儿现在是合法的。”

裴惊蛰抓着那件奇臭无比的套衫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但看了眼李长生的背影,还是闭着眼睛套在了头上。

一刻钟后。

一辆装满腥臭废弃药渣的木板车,顺着金玉坊下方的排污斜坡,吱呀作响地滑向外围。

王富贵和裴惊蛰在前面吃力地拉着车辕。苏清颜低着头,跟在车尾推车。李长生背着晏流萤,戴着兜帽,和缩着脖子的裘万山混在车侧的阴影里。

外围第一道封锁线。

两名眼眶里镶嵌着异化鉴定义眼的商盟管事,握着带刺的长鞭,拦下了推车。

王富贵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,将那张黄纸递了过去,顺手还在纸背下塞了两枚下品灵石。

义眼在黄纸上扫过,发出“滴”的一声闷响。

管事看都没看这群满身恶臭的苦力,嫌恶地捂住鼻子,将灵石揣进袖子,厌烦地挥了挥手。

“赶紧滚!别把这恶心玩意儿掉在街上!”

沉重的拒马被拉开。木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
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。金玉坊那种虽然压抑但还算明亮的阵光被彻底甩在身后。

他们正式踏入了无妄城最底层的废巷。

这里的空气不再是沉闷,而是粘稠。四周全是违建的吊脚楼,污水顺着头顶的竹管吧嗒吧嗒地滴在泥泞的地面上。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劣质香火的酸臭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
裘万山走在最前面,脚下的步子很快,却轻得像只猫。

突然,他停下了。

带路掮客那破旧的夹袄后背,瞬间被冷汗湿透。

李长生停下脚步,左眼的乱码微微跳动。

前方三丈外,那条完全没有光线的逼仄暗巷里。

一双。两双。五双。

猩红的眼眸,在粘稠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,离地只有半尺高。伴随着极其细微的、属于异化犬类嗅探猎物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抽鼻子声。

商盟的嗅金犬,闻到了味道。